“每个月9000块,在老家说起来人人都羡慕。可谁又知道,我每天要面对的,是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擦洗身体……”58岁的李阿姨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边,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巾,声音有些哽咽。
三年前,李阿姨从北方小城来到这座南方大都市,成为一名住家保姆。丈夫早年病逝,儿子买房欠下的债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。经老乡介绍,她接手了照顾一位72岁中风偏瘫的陈伯的工作。月薪9000元,包吃住,这对只有初中文化的她来说,曾是黑暗中透进来的一束光。
起初的工作是做饭、打扫、陪老人说话。陈伯虽然行动不便,但意识清醒,偶尔还能和李阿姨聊聊年轻时的故事。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,陈伯因一次意外摔倒后,身体状况急转直下,大小便开始不能自理。
“那天他儿子跟我说,‘阿姨,以后每天早晚要帮我爸擦洗一下身子,不然容易长褥疮。’”李阿姨回忆道,当时她脑子嗡的一声,“我都快六十的人了,要给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擦身体……”
第一次操作时,陈伯的女儿在场指导。李阿姨戴着橡胶手套,手却抖得厉害。温热的水,柔软的毛巾,老人瘦骨嶙峋的身体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——药味、衰老的气息,还有她自己的尴尬与无措混杂在一起。陈伯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,眼角有泪光。那一刻,李阿姨突然意识到,难堪的不只是自己。
“那不是一个‘工作步骤’,那是一个人的身体,一个人的尊严。”李阿姨说,每次擦洗时,她都会大声地和陈伯说话,讲今天菜市场的见闻,讲老家即将成熟的麦子,用声音掩盖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她会仔细调节水温,动作尽量轻柔迅速,并用干净的浴巾及时盖上已完成擦拭的部位。
心理上的坎儿始终难以跨越。夜里她常梦见自己被困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,醒来一身冷汗。她开始食欲不振,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越来越深的黑眼圈。“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,但想到儿子的房贷,想到合同签了一年,违约金我付不起……”
更让她难受的是来自家人的不理解。儿子在电话里说:“妈,不就是擦身体吗?在医院护工不都这么干?9000块呢,多少人想赚都赚不到。”老家的姐妹也半开玩笑地说她“矫情”。“好像拿了高薪,我的感受就不重要了,我的难堪就是应该的。”李阿姨苦笑道。
她曾尝试与雇主家沟通,能否由男护工来完成这部分工作,或者至少在有异性家属在场时进行。但陈伯的儿子面露难色:“李阿姨,我们信任你才一直用你。找外人来,我们也不放心。再说,多加一个人,这费用……”话没说完,意思却很清楚。
在保姆行业内部,李阿姨的遭遇并非个例。一位从事家政中介十余年的王经理透露,在高薪的老年陪护保姆中,类似情况相当普遍,尤其是照顾失能异性老人时。“很多保姆最后要么咬牙忍着,要么只能放弃高薪换户。敢明确提出界限的很少,怕被说‘事多’,怕丢工作。”
“这份工作让我重新思考‘尊严’两个字。”李阿姨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,“它不只是陈伯的,也是我的。我需要钱,但我也需要被当作一个有感受、有界限的人来尊重。”
最近,她开始在一个保姆互助群里分享自己的经历,并学习专业的护理知识,试图将“擦洗”这项工作尽可能专业化、流程化,以缓解心理上的不适。她也鼓起勇气,准备再次与雇主家进行一次更正式的沟通,不是拒绝工作,而是商议一个更能保护双方尊严的具体操作方式。
“也许最后我还是会继续做下去,因为生活。”李阿姨最后说道,眼神里有无奈,却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,“但至少,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做的这件事,并不像换块毛巾那么简单。这9000元里,有一部分支付的不是我的劳力,是我在克服着什么。”
夜幕降临,城市灯火璀璨。无数个像李阿姨一样的劳动者,在高薪的背后,默默吞咽着不为人知的艰辛,在生存与尊严的夹缝中,寻找着那份微妙的平衡。他们的故事,是市井人生最真实的注脚,关乎生计,更关乎人之为人的温度与底线。